王树华

　　我辈有幸,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能够伴随着祖国走向世界和日益强大的脚步,经常出国考察交流,感受异域风光和文化,得到警示与启发……
　(一)
从鄙视到追捧
　　改革开放以来,我先后三次出访欧洲,每次都有不同的经历与感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组织了一帮弹古筝、扎风筝、拉胡琴、印年画的民间艺人,赴欧洲进行文化交流,历时近一个月,先后到了德国、荷兰、奥地利、卢森堡、比利时、瑞士等十多个国家。出访期间,最让人尴尬的是,从北京乘机经由德国法兰克福机场转汉堡市,在法兰克福机场停留3个多小时,但就是找不到转往汉堡的登机口,差点误了飞机。原因很奇葩,一是机场没有中文标识,其它文字一行人谁也看不懂。二是唯一随团的英语翻译,跟人家交流时,人家说什么他听不懂,他说什么人家也听不懂,英文缩写标识他看不懂。三是偌大个机场找不到个中国人,找个中国人模样的问问,都摇头不是中国人。一行十几个人全部变成了“哑巴”和“傻子”。最后按照机票上的汉语拼音(实际上是英文)字母,终于找到了转机口。可笑的是,大家连急加累,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才算是按时转了机。现在说起来,好像是一个故事,仍让人觉得荒唐和可笑。那时,最让人震撼的是,所到国家满街停放和道路上行驶的小汽车,数量之多、种类之多、品质之好,用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特别是城市的高楼大厦、乡村的别墅和庄园,让许多人发出了“人家在生活,我们是活着”的感慨。更令人感到压抑的是,外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西方媒体对中国的丑化,欧洲人对中国人的鄙视、傲慢和不屑……现在我们经常讲的羡慕、嫉妒、恨,确实油然而生。
　　本世纪之初,我们再访欧洲,主要任务是招商引资,推动企业间的交流与合作。所到之处,首先拜会一些已有交往的老客户,多数是贸易方面的,说明来意,让人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此后就是通过大使馆、领事馆等驻外机构,联系一些华人华侨、有意向与中国企业合作的企业家,召开投资推介会,介绍我们的区位、资源、交通等方面的优势和优惠政策,邀请外商来华投资考察和旅游。当时觉得是搞了一些形式和场面,没有多少实际成果,但回过头来再看这些活动,确实作用很大。好多外国人了解中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好多成功的合作项目也是由这些活动牵线搭桥和促成的。再就是一些企业和项目的具体合作事宜进行一对一谈判,以求达成共识,促成签约落地。这次出访令我们印象最深的就是欧洲人的规则意识和认真态度。一事当前,要先找依据,即两国的法律法规、国际通行规则和惯例。好多事上,当时我们普遍感到外国人太较真、太死板、难沟通、难合作,现在想想实则不然,而恰恰说明我们规矩意识差,不掌握也不善于按国际惯例办事,许多事情靠拍脑袋、拍胸脯,的确拍出了不少笑话。欧洲人的认真体现在方方面面,我们参访的工厂里,无论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工作都一丝不苟、任劳任怨,工作环境井然有序、干净整洁,特别是一些头发都没了、胡子都很长的老员工,在国内早已经看孙子、看外甥了,那种虔诚和认真劲儿,确实令人感动。
　　去年9月,我们又一次出访欧洲,主要任务是组团参加米兰世博会山东周活动。我们再次登上首都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感觉与过去却大不一样了,尽管还是国外航空公司的航班,但客机已经有中国籍空乘人员,外籍乘务员对我们也非常客气。根据日程安排,此行首访德国,代表团考察了凯傲集团,拜会了大众集团,对接了赢创集团,这些企业都是世界500强企业,均处业内领军地位,国际影响力很强,在这些企业我们都受到了高规格的礼遇,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果。特别是德国凯傲集团是全球数一数二的工业叉车制造商和液压传动技术制造商,有4000多员工,2012年9月,潍柴集团以7.38亿欧元收购凯傲25%的股份和其旗下林德液压70%的股份,经过几年来的优化和重组,实现了绝对控股。偌大的企业和资产,潍柴仅派驻10名高管管理,而且管理得非常好。在这里我们感受到了中西方文化的高度融合。此行第二站奥地利,主要使命是应邀与联合国工发组织商洽建设绿色工业示范园项目,为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和可持续发展打造样板,联合国工发组织官员全程陪同和参与了我们的活动。最后一站意大利,米兰世博会山东周,在意掀起了“山东热”。我们考察了潍柴控股的全球最大豪华游艇制造商法拉帝集团,其外籍CEO亲自开车驾艇拉我们考察生产基地、体验游艇质量。此访还为福田雷沃重工收购意大利马特马克农机具生产企业和研发中心剪彩揭牌。在意大利,我们成为追捧的对象,一些城市主动与我们缔结友好城市,许多企业要求与我们合作。所到之处,处处感受到鲜花、掌声和尊重,处处感受到我们国家国际地位的提升,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严……
　(二)
创造极致
　　每次访欧,我都特别留意欧洲的文化,并经常跟出访团友一起与欧洲不同国家的人士探讨和交流。从大的方面讲,欧盟各国意识形态基本一致,但各自的国家意识都很强,地区利益、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与我们国家比较,意识形态完全对立,但随着经济国际化进程的加快和经济文化交流的增加,文化兼容、求同存异、谋求和谐,也已经成为大趋势。往小里说,欧洲人普遍头脑清醒,工于心计,十分实用和势利,为了利益和目的低头下跪在所不惜,完全没有我们国人的骨气和面子。说白了,欧洲人的价值观与我们完全悖离,一切以自我为中心,普遍把享乐作为人生价值和追求。这可能就是我们常说的资本主义腐朽的根源,尽管如此,但仍有一些事情很有趣,值得玩味。
　　读书很普及。在欧洲尤其是德国,随处都可以看到阅读的人,无论在任何场所,无论是男女老少,好像在包里都有一两本书,只要有空他们就拿出来读读,广场、草坪、车站、码头、机场、咖啡馆……风景这边独好。他们认为,阅读不仅关乎国家未来,而且直接影响着每个人的生存能力,更是一种精神享受。因此,从孩子出生开始,父母就培养他们对书籍的兴趣,家长每天都会陪孩子一起阅读,许多国家的政府还都把阅读作为儿童启蒙的社会工程。多数小学生每天上课时间并不多,一般中午或下午2-3点钟就放学了,而图书馆会在课余时间为他们安排各种读书活动。中学以至大学期间,好多老师布置的作业,也都是需要大量阅读相关书籍才能完成的。成年人,几乎每个家庭都有藏书,人均超过100册,并且都被主人阅读过。
　　餐饮很讲究。我们一般认为,西餐就是土豆、牛排什么的,很简单,其实那是普通快餐,而真正的西餐,都是凉热无缺、荤素皆有、汤汤水水,程序复杂、规矩颇多、工艺繁琐,餐具摆放、动作习惯、上菜顺序、如何享用,都十分讲究。单说欧洲人吃饭用的桌布和口布吧,他们一般都喜欢用白色的,祖传的、手绣的、针钩的,棉的、麻的不一而足,记得我们改革开放之初出口创汇的产品多是这些东西。他们什么日子、什么天气用什么样的桌布、口布都很讲究,桌布怎么摆放、口布放在什么位置,都有严格要求,特别是在圣诞节、复活节、新年等重大节日和家庭有什么喜庆活动时,都要用带有特别标志性图案的。每次用过后,他们都会对桌布、口布进行消毒、浆洗和熨烫,然后叠好放好备用。这些像工艺品一样的桌布、口布,配着银质刀叉和瓷质餐具,带着满桌子的和谐与美妙,用一种愉悦的心态去慢慢享用一道道美味,这或许就是他们追求的一种享受。其实,我们自古就有“慢慢吃”、“慢慢用”的说法,只是我们没有像他们那样普及和讲究,这也可能就是我们的文化差异吧。
　　穿戴很随意。我们国人崇尚的世界名牌多数出自欧洲,特别是服装、皮鞋、箱包、饰品等,经常被中国游客“扫货”。因此,一般人都觉得,欧洲人都去穿戴名牌、消费名牌。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他们的穿戴都非常随意,尤其是在日常休闲的时候,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根本不讲什么穿衣法则、颜色搭配,穿睡衣的、运动服的、T恤衫的、牛仔裤的、短裙背心的满街都是,啥装束都有,第一次去时觉得吃惊不小,再去时感到眼花缭乱。跟老外们一聊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注重什么牌子、什么款式,只注重什么面料穿在身上健康、什么样式穿起来方便,怎么舒服怎么穿。佩戴的饰品,多数都很夸张,但是都不值钱,几乎见不到“穿金戴银”的。什么名牌、奢侈品,一般无人问津。当然,他们去正式场合的穿戴还是很正规的,像政府部门的公务员、大型企业的管理人员、大学的教授等,上班时一般男士都西装革履、女士穿职业套装,但很多人都受不了正式套装的束缚,多数都带着便装,一下班就换上。
　　产品很精致。几次访欧,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无论国家大小,他们都很重视和专注自己的优势,像我们家喻户晓的德国汽车、瑞士手表、法国时装、意大利皮具等等,所以能够成为世界顶尖品牌,皆源于他们创造极致的信念和文化,源于他们为品质而生的扎实体制,源于他们盯住自己优势搞创新的优秀传统。欧洲人做事都很严谨,我亲眼目睹了意大利一家企业在游艇生产中,把几百个看不见的螺丝拧到一个方向,并且一丝不苟。我遇到过德国人在维修过路管网时,把开挖的人行道一层层的土和建筑材料分别包装起来,并按顺序编号,等把管网修好后再原样复原,完工后看不出来维修过、开挖过。正是这种精细和认真,他们才将一个几乎每台机器都需要的普通轴承做到使用寿命至少半个世纪,一台不管是否智能化的冰箱做到至少10年内不会发生故障,百年以上的普通的房子比比皆是。德国人近年推出的工业4.0,其基础是他们有若干拥有持久生命力的中小企业,也就是我们经常讲的“隐形冠军”,拥有若干让人望而生畏、动辄百年基业的“企业军团”。他们都知道,人类永远需要制造,任何时候都颠覆不了人们对产品特别是稳定而优秀品质的需求。他们更知道,人类已进入信息化时代,必须把信息化融入自己本来的优势上,创造出符合时代与张扬个性的新优势,也就是他们讲的智能工厂和个性化战略。
　　自由很奢侈。崇尚文明和自由,这是人类的共同理想和追求。大家普遍认为欧洲人很自由,我们很羡慕也很向往。仔细了解,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些所谓自由的国度,每个国家都有上万条的法律是限制自由的。许多禁忌令人不可思议、啼笑皆非。就说打子女屁股这件事吧,在我们看来,本来这是一种好心的暴力,旨在教育孩子,但在欧洲的47个国家中,有23个已经通过了禁止打子女屁股的法律规定,其他国家也在热议和讨论中。本来周末商店开门营业是为了方便顾客购物,商店也可增加收入,但他们许多国家的司法机构却明令禁止,这让我们许多中国游客感到很不适应和无奈。本来欧洲土地都是私有的,种什么、什么时候种都是自己的事,但欧洲一些国家法律规定却很明确,一年只能种一季或两年才能种一季,否则违法。在我们国家坐车让座是美德,而我在法国却碰到过在地铁里,老年人拿出老年证请你让座,也是法律规定。在欧洲,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自称自由的欧洲国家,有着远比中国严厉得多的对自由的种种限制,真正的自由原来很奢侈。我常想,作为中国人,自由和幸福吧。
　(三)
欧洲人尚未看懂中国人
　　就像我们在国内看不懂外国人一样,欧洲人对中国人的了解更是云里雾里,尽管在他们的思绪中有若干个为什么,但压根他们就没读懂中国人,只是看到了一些表象。
　　出门在外,我看到最多、也是最难忘记的是,国人争先恐后、紧张忙乱的景象。无论在哪个国家、大小机场,每次坐飞机出门,都会碰到中国旅游团组赶航班的场面:大包小包托运行李,男女老幼跑步前进,手忙脚乱抢办手续,嘻笑打闹等待放行……一见中国团到来,机场工作人员往往立即加派人手,腾地方、划区域、拉隔离带,整个大厅霎时热闹非凡,只搞得外国人看光景、皱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机场是这样,车站、码头也是如此。我们出访意大利期间,在水城威尼斯前往首都罗马的火车站,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其实欧洲各国的火车站并无人值守,也没人检票,只要买到票对号上车、对号入座就行,但大家仍然是不甘落后。对此外国人看不懂,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曾这样回答过陪同我们的外国朋友的疑问:一是带团导游偷懒、不负责任,本应由导游服务的事情,却推给了游客自己办理。二是异国他乡,游客对环境和规则不熟悉,有恐惧心理。三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可能是国人“有备无患”心理使然。
　　在欧洲,最欢迎中国人的地方是购物中心和商店,不仅外籍服务员多数会讲中文,而且几乎所有商店都配有华人服务员,皆因中国人有钱,更能够大把花钱。我到过意大利一家服装店,几位金发小姐服务员同时用中文讲“你好,想买什么,我给你服务!”并非常礼貌、热情有加地给我们介绍和推荐,让她们服务得不买点东西还真是过意不去。这时又进来一帮亚洲客人,金发小姐又热情地拥上去,当客人说不是中国人时,服务员立刻就改变了态度,并用英语没好气地说:“那就自己随便看吧!”这立刻让我想起了过去“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屈辱历史,现在这些名牌店恨不得写上“只允许中国人牵着狗进”的标识。真是落后就要挨打,贫穷就没有尊严。听当地一位朋友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他曾经陪同过一个日本团组和一个中国团组去过同一家奢侈品商店,日本游客一进门便静静地与柜台保持一定距离,面带微笑、很有耐心地听服务员讲解,小心仔细地认真看货,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很客气地说:“谢谢!”什么也没买,走了。而中国游客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每个人都指手划脚地进行评论,根本没有人搭理服务员的讲解,最后朝货架一指,“这些全要了”,弄得外国人惊讶和纳闷。其实他们不知道,中国有13亿人,仅中产阶级就多达2-3亿,这其中的“土豪”就比他们国家人口多；他们也不了解中国人重感情、讲亲情,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老人孩子都不能忘了,都要有所“表示”；他们更不懂,中国人要面子,出去一趟回来须有凯旋而归的自豪感。难怪,中国人震惊了世界,让过去看不起中国人的外国人忽然产生了羡慕嫉妒恨。

　　　　　(原载于《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