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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胜林
那个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的老汉,骑着那辆叮咣作响的自行车进了茅店村。他的自行车是有些年岁了,辐条生了锈,脚蹬只剩了光棍儿,车铃儿早不知所踪了。 可老汉从来没有想换一辆新的自行车。他和这自行车有了感情,多少年了,他都要把小铜锣和锣锤儿挂在车把上,磨剪子戗菜刀的一应工具放到后车座的旧木箱里,木箱上绑了长条凳。老汉骑了这车子稳稳地穿行在十里八村。一年年,自行车慢慢旧了,自行车上的人慢慢老了。 可小铜锣却是越发光亮,老汉骑着自行车,锣锤就或轻或重地敲打着铜锣,当当地响。老汉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呢。 茅店村的合欢树越发的枝长叶茂了,粉红的花儿也满了树。树下阳光斑驳,笼着一片阴凉。老汉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他锤锤腿,这腿啊,骑上大半个小时的车就酸疼了。也要卷一支旱烟,烟丝是漠河的,咂巴咂巴,浑身就舒畅了。 老汉咂几口烟,扬起下巴,看向树荫外。有鸡在路边刨食,有狗在路上撒欢儿。远处,有老太太摇响着拨浪鼓哄着小孙子。再远呢,村外的小路上只有跑着的一辆突突叫的三轮车。 老汉摇摇头,觉得有些失落。那个瘦高个驼背的和自己同龄的老汉,这一次又没有赶着毛驴车出现在小街上。那人是缚笤帚的,十有八次他们会遇见。往往,他俩共享着一树阴凉,各自干着手里的活儿,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说话。说着话,不知不觉太阳就落了西山。 那次,缚笤帚的老汉说夜里咳嗽,还憋气。他说去医院查查嘛。 缚笤帚的老汉手上劲足,舍得下力气,那笤帚结实着呢。身子骨不会不结实了吧?应该没啥问题。老汉捶捶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眼里有了光彩。 老汉摆正了长条凳,嘡嘡地敲几声铜锣,锣声清脆,清风里满了街巷。铜锣不敲了,老汉扬起脖子,喊上几嗓子:磨剪子来---戗菜刀!声音高亢,浑厚悠长。 狗跑远了,鸡从路的这边刨向了路的那边,哄孙子的老太太领着摇拨浪鼓的孙子向这边走来了。 老汉骑坐在长条凳上,磨刀石上淋了水,他要给老太太磨那把用了一二十年的剪刀了。这真的是一份细致活儿。老汉弓着腰,慢慢打理着手中的剪刀。腰有些疼呢,老汉挺挺腰,他感觉那疼从腰到了后背到了脖子。真的是老骨头了,老汉这样想着,又低下头吭哧吭哧地磨。 剪刃儿要锋利,两片剪刃合起来,剪尖要对齐。中轴要敲好,剪刀松紧适度,紧而不涩,松而不旷。每一道工序老汉都熟稔于心,按部就班,他不能输了自己的手艺。 老汉把磨好的剪刀交给老太太,还把一块粗布递给她。老汉看老太太手腕轻动,布条儿迎刃断了,轻飘飘落地上。老汉笑了,像完胜的将军一样,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自豪的笑意。 太阳慢慢地走着,树荫慢慢地移动着。老汉也随着树荫挪动着长条凳。 老汉喝口水,他要活泛活泛筋骨。这一天,他磨了三把剪刀,戗了五把菜刀呢。他从树荫里,甩着手踱到阳光里,阳光有些浅淡了。老汉眯起眼,看了看远处的小路,小路上依旧清净。以往这个时辰,缚笤帚的老者会坐在驴车上顺着小路回家了。驴脖子上铃铛叮铃作响,清脆的铃声会散一路呢。老汉想明天得去缚笤帚的老者家里看看去。 合欢树的叶子并拢了起来。老汉收拾了一应工具,装进旧木箱,铜锣挂在车把上,长条凳绑在旧木箱上面,磨剪子戗菜刀赚来的二三十元塞进烟包里。老汉塞钱的时候想:傍晚该给老伴买点儿治血压高的药了,还要给缚笤帚的老者买二斤好点心。 有一抹晚霞接了太阳。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呀,叮叮咣咣,和老汉一起出了茅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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