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生

　　中秋时节,夜幕降临。面对澄碧如洗的夜空,遥望如盘似水的明月,孩提时期中秋“念月”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中秋佳节,故乡潍县有“念月”的传统习俗。晚清潍县翰林梁文灿所作《蝶恋花·中秋》一词,对当时“念月儿”的情景作了精彩描述:“八月中秋分一半,枣饼层层,面镂千花瓣。枣上插香香不断,小儿对月声声念。亭亭火树蒿灯转,灯尽归来,忙底分神馔。雪藕冰梨堆满案,一家男女团圆宴。”
　　“月儿”是一种用面粉、红枣做成的地方名食。“念月”是一种极富地方特色的祭月形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秋“念月”的习俗在潍县非常盛行。
　　中秋临近,母亲领着我到南门外的柳树行子去赶集,买得上好的小麦,步行到西门大街的一家老磨坊。称好重量,磨坊的女主人便将布袋里的小麦均匀地摊铺到石碾盘上。只见女主人手中的小鞭子一扬,随着口中“得儿、得儿”的一声喝叫,被布罩蒙着双眼的小毛驴,便拉动起沉重的石磙子,绕着磨盘转动起来。小毛驴转了一圈又一圈,随着石磙子的转动,被碾压的麦粒儿便渐渐地破碎了。磨坊女主人跟在小毛驴的后面,手里拿着小笤帚,不时地将散落在碾盘边上的麦粒归扫到石磙子底下。小毛驴绕着碾盘在不停地转呀转呀,数不清转了多少圈,被碾碎的麦粒儿渐渐就成了细面面。母亲坐在一个柳条编成的大簸箩跟前,大簸箩里放置着罗面用的木架,木架顶部的两根木棍,经过长年的摩擦,已经是细滑锃亮。母亲将圆形的细罗放置在两根木棍上,磨坊女主人看到麦粒被磨成细面后,便喝停小毛驴,将面粉扫进簸箕内,然后倒进细罗里。母亲一手捏着细罗的边缘,一手扶着木架,用力地来回晃动着。随着细罗不停地晃动,白细白细的面粉便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大簸箩里。第一次罗出的面粉被称为“头罗面”。母亲说,这“头罗面”比粮店供应的“八一面”(每百斤小麦磨取八十一斤面粉)还要细,用这种面蒸出来的月儿又白又亮,吃起来也更筋道。随说着,母亲便把“头罗面”单独用布袋盛放起来,专为制作“月儿”用。细罗内剩下的麦粒渣渣,又倒回到碾盘上继续碾压。
　　中秋节这天,母亲便忙碌着制作“月儿”。看母亲制作“月儿”,那简直是一种艺术的熏陶和美的享受。母亲用白面、红枣等最普通的粮食,使用剪子、刀子、簪子、木梳等最简单的用具,制作出一个又一个图案各异、造型生动的“月儿”,无不让人称颂叫绝。母亲制作月儿的题材广泛,花样繁多,常见的有石榴花开、富贵牡丹、二龙戏珠等,我最喜欢的还是母亲制作的“嫦娥奔月”。母亲先将两块大小相仿的面团在面板上反复地揉搓,母亲讲,面团揉得越细越匀,蒸出来的月儿就会越白越亮。面团揉好后,母亲将它们擀成两个厚薄均匀、大小相仿的面饼。母亲将提前煮好的红枣,从里圈开始,一个挨着一个,一圈连着一圈,密密麻麻地立放在底层面饼的上面。然后,将另一张面饼不偏不倚地覆盖在红枣的上面,这被称之为月盘。接着,母亲拿起一块揉好的面团,双手对搓成匀细的条状,将它围置在月盘顶层的边缘,母亲用灵巧的指尖左捏右拿,一圈漂亮的花瓣儿便做成了。随后,母亲又开始做嫦娥、玉树和小兔子。她拿起一块较大的面团,一会儿揉搓,一会儿捏拿,还不时地用刀子在面团上刻刻划划,拿簪子、梳子在面团上点点压压,一会功夫,嫦娥的造型就做成了,俊俏的面部,凹凸有致的身段,看上去比例协调,栩栩如生。母亲又拿起一块稍小的面团,三团两捏,顷刻间,一只玉兔的雏形便出来了。母亲又拿起剪刀,在面团顶部一剪,用刀子往上一翘,再经过简单的拿捏,玉兔的两只耳朵便竖起来了,母亲又将两颗红小豆捏压在玉兔头部的两侧,玉兔那一双红红的眼睛便出现了。母亲把制作好的大小不等、题材不同的“月儿”摆放在盖垫上,用半干不湿的笼布盖好,以备蒸用。
　　“月儿”做好了,烧火蒸“月儿”便是我们的事了。那时,蒸“月儿”是人工烧火。左侧是木制的风箱,右侧是泥盘的炉灶,风箱与炉灶中间由一铁制的喇叭筒相连通。我们面对风箱、炉灶而坐,左手拉动风箱,右手往灶膛里添煤。拉风箱、添煤那可是个技术活。推拉风箱时用力要均匀,忽快忽慢火则不稳。往灶膛里添煤要看火候,煤添的太早则烧不透,容易造成浪费。煤添的太晚,灶膛里的火又容易熄灭。蒸“月儿”约需四十多分钟,在四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既要不停地推拉风箱,又要不时地往灶膛里添煤,苦累可想而知。尤其对于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很难吃得消。我和姐弟讲好条件,推拉风箱五十次便换人。轮到我时,我双手紧握风箱拉杆的把手,前拉之时,双脚蹬住风箱的前板,身体使劲的往后仰；往前推时,上身又用力地往前拱。推拉风箱的同时,双眼还要紧盯着灶膛里的火焰,适时地用小铁铲往灶膛里添洒着煤炭……月儿即将蒸熟了,草编的锅盖上冒着丝丝蒸汽,满屋子弥漫着“月儿”那浓浓的香味。
　　夜幕降临,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一家人将小桌子、小凳子搬到自家的街门口。母亲挑选出最为中意的”月儿”放到木制的食盒里,我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它摆放到小桌上。随后,将白天采摘的又大又鲜的蓖麻叶覆盖在“月儿”上面,将已经点燃的香,透过蓖麻叶仔细地插在“月儿”中央。中秋之夜,皓月当空,繁星闪烁,月亮奶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仰望着月亮,心中在默默地祈祷:祈盼月亮奶奶给我们带来好的年景,祈盼月亮奶奶给家人带来幸福、团圆与安宁。默祷完毕,我与哥姐弟妹端坐在小方凳上,高声咏诵起“念月歌”:“念月了,念月了,一斗麦子一个了,念月饼了,好年景了,念耙榖糇(潍县方言:“耙榖”即窝窝头,生活艰苦年代,人们把“耙榖”切成小方丁,淋湿粘上面粉,下在汤水里煮熟,即熬成“耙榖糇”,类似“面疙瘩汤”)了,家里盖高楼了,念煎饼了,骡子马子一大天井了。”
　　啊!家乡的中秋之夜,如诗如画,浪漫迷人。夜空澄碧如洗,皓月如盘似水。狭长的街巷两旁,端坐着“念月”的稚童。这朗朗的“念月”之声,充分体现出社会的和谐、升平与安宁；这朗朗的“念月”之声,饱含着人们对生活的无比热爱与钟情；这朗朗的“念月”之声,充满着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憧憬。“念月”到了高潮阶段,街巷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现了,他们相约在一起,走到每一家的门口,仔细欣赏着各家制作的“月儿。”当长者们来到我家门口时,我站立迎候,拔出点燃的香,掀开蓖麻叶,请他们欣赏与评判。“啧啧,快来看!于庠家的”月儿”做得可真好。这月儿多白多亮呀!”“你看看,这嫦娥奔月的图案真精美,嫦娥、玉兔做的像真得一样。”听到长者们的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我为有一位心灵手巧、勤劳善良的母亲而骄傲自豪。
　　夜深了,“念月”活动结束了。我端着“月儿”回到家,依偎在母亲的怀抱。“娘,街上的人都夸咱家的月儿蒸的好。”这时,劳累了一天的母亲,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幸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