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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伟
我的大姨和姨夫很朴实、很慈善,就像田野里的庄稼一样,很容易让人亲近。 我小时候没有幼儿园,父母工作又忙,我就住在大姨家,因此儿时大多的记忆基本上就在大姨家。 大姨中等个,头发整齐地揝在后面,说话嗓门有点大,走路快,干活麻利。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见过大姨睡觉的样子。每天早上起床后,我都看见大姨在饭屋里忙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摊煎饼,大姨蹲坐在鏊子前,用一块油抹布抹几下鏊子,然后舀上一勺前一天磨好的面糊,用耙子摊匀,添几把柴禾,再用木刮子快速地刮薄,最后用木刮子在煎饼边沿上粘起个边角,双手揭下来,甩放在盖垫上……一会儿就做一大摞煎饼,满屋里香喷喷的。我经常站在饭屋门口看大姨摊煎饼,喜欢闻那酥香味道。大姨总是撵我走:“别在这儿,呛人,饿了吧,先吃个”。她便仔细挑一个酥酥的,卷给我,有时卷上鲜葱或鸡蛋。大姨家隔三差五就摊一次煎饼,大姨在饭屋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可我从来没听大姨喊过累。 大姨很孝顺,一直照顾我的姥姥和姥爷,每天做好饭,她都是小跑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先给姥姥和姥爷送去,生怕饭凉了或是等急了。那年月,吃饭是头等大事呢。大姨做的饭,油水不多,但真的好香,大概是因为这些饭菜里都撒有她的慈爱吧! 大姨夫是本村人,个子不高,面庞黝黑,常年穿一身深黑色的衣服,话语不多,总是笑吟吟地。他曾经是生产队长,干了多年,一直到生产队解散,分粮、记工分公平公正、毫厘不差,宁愿自己家少点,也不让村里人说闲话。村里人都尊重他,见到他都打招呼,他总是回应那一句“忙完了?”姨夫干农活样样拿手,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收割……这些农活那时全靠人力去干。每天傍晚姨夫回家,放下农具,往往倒床便呼呼大睡。有次我去捏他鼻子,大姨说:“他干活累了,别逗他,让他歇会。”是啊,几亩地的农活全靠大姨夫一个人干,多么累啊! 上学以后,每年假期母亲都让我到大姨家去帮干农活。每次一见面大姨总是问长问短,“学习怎么样啊?外甥肯定差不了”,“这么长时间不见,外甥又长高了。”这些夸奖每每鼓励着我,甚至有时候,考个好成绩就是为了得到大姨的夸奖。大姨夫带我去田地里教我些农活,但教会我后,总是让我在地头歇着等他。烈日下,在金色麦浪里,大姨夫头戴苇笠,肩搭毛巾,弯腰挥镰,汗流浃背……每年假期,去大姨家帮工,对我成了农家乐,干不了多少活,倒是天天吃大姨做的可口饭菜。 大姨、大姨夫一辈子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即使是自己的亲人。大姨夫每次到乡里赶完集,都会到我家放些土特产,只要过午了,他就说吃过饭了,生怕麻烦我母亲。“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对他们来说也许没有贬义,他们觉得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表哥表姐成家后,大姨和大姨夫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执意要自己住,就在村边果园里盖了一间不到40平方米的小屋,从此,那间小屋就成了我们聚会的地方。逢年过节或是大姨和姨夫生日,我们就会聚在那小屋里。屋子虽然破旧简陋,但充满着欢声笑语,浓浓亲情。每每见到我,大姨就会问“贝贝(我儿子)学习好吗?保证差不了”,“贝贝又长高了吧?”大姨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眼睛里流露着对晚辈美好的期盼。 不幸降临了!2003年8月的一天,同村好心人骑摩托车顺路捎带我大姨回家,不慎翻在路边沟里。摩托车重重地砸在大姨的背上。大姨高位瘫痪了!同村人非常愧疚,又送钱又送物,大姨坚决不要,说“你也是好心,这都是命啊,我不怨你”。 大姨在床上一躺就是13年,大姨夫也整整伺候了她13年。每天都要翻几次身,还要按摩,以免生疮和肌肉萎缩;每天都要做饭、喂饭,最后用吸管送饭;每天都要定时地清理大小便……大姨和大姨夫就在村边那间简陋的小屋子里,默默演绎着人间最真实的恩爱。13 年,大姨夫没有走出过村庄,甚至没有离开过大姨超过一顿饭的时间。多有情义的大姨夫!多么坚忍的大姨夫! 大姨和大姨夫从不怨天尤人,每次去看望,他们还是那么乐观,大姨夫总是说“这就很好啊,知足了”。大姨每次都拉着我手说“上班忙,少喝酒,听大姨的,好孩子”。在大姨眼里,我近50岁的人了,还是个孩子!在最后的两三年,大姨已经说不出话,但她还会拉着我的手,嘴里哝哝着,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我望着躺在床上的大姨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你要活着,我还要来看你! 大姨终究走了!几乎全村的人都来给她送行。那天大姨夫孤独地坐在屋子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对我们问长问短,听母亲说,人们都散去后,大姨夫放声痛哭了…… 今年9月,大姨走后整两年,大姨夫过完86岁生日,也走了!望着远去的灵车,我再不能控制满腔扎心的悲痛!大姨、大姨夫,你们这么好的人,我们真的没有和你们相处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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