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妍文

　　对于远近的思考,始于火车上视线的模糊。夕阳苍艳却是无力,在平地空旷播撒下一片陈朽。眼前的村庄飞逝,隐匿在我望不见的旷野——
　　突然开始想象人与远方奇异的联结,不如就将视角回放在遥远的古时。一望无垠的江面,似乎总能承载着几分乡愁的浓重；苍雁垂首,怕是催着满腹的离情喷薄而出。人往往是这样的,带着对远方的憧憬跋涉千里,却在某个霜露浓重的暮秋猝然回首——我的家乡啊,它是否仍躺在风浪侵袭不到的乐土。“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乡愁久远,早已化为一种悠远的怀恋；村落依然,只待抖落肩头凝滞的风霜。
　　只是,如今这远远的一望,只平添了怅然与空落。
　　不由想到冯骥才所言“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是古诗里的村落。而现实中,却是另一幅场景:村里立着最后一座房子,荒凉得像世界的最后一户人家。那我曾如此亲近的故乡啊,我对你深切而挚重的怀念,隐藏在老朽的砖瓦之后,从此就不见了踪迹；我原是去追踪远方,怎么一转眼,你竟成为了我到不了的远方。
　　“那么,去寻寻别处的远方吧。”我在心中如是说。
　　我用了短短几天,涉足了我想要涉足的一切地方——除了故乡。我望着芜杂的人群,陷入了一重深似一重的怅惘。人们不会转佛塔,他们去布达拉,只是想要一窥虔诚的模样；人们不会揽豪情,他们到泰山之巅,只是为了得一种卖弄的凭藉；人们不会作宋词,他们去到江南,只是为了和婉约打一个粗糙的照面……凡此种种戏谑与尴尬,只因他们终归是不属于这里的啊。纵然水陆便捷,纵然距离某一日可以凭分秒衡量,血脉的亲疏要如何去凭空论定。
　　我只茫然,满足于不自知的陌生,终有一日,曾熟悉的一切已在悄然间做了诀别。
　　夜色浓重,倒不如索性闭上双眼。透过这片深邃的暗色,仿佛看见笔墨纸砚、红笺尺素,正徐徐隐匿在纵横交错背后。一定要被取代吗?尽管相比之下,前者的确耗费心力。沉吟良久,却是默默握定手中毫素。我知道,满溢而出的情感,是只可衬合于纸张延展折叠的注定。
　　睁眼之时,车内起伏着纷杂的呼吸。
　　远处的街灯明了,光亮的眸子打下来,教人忘却了昂首望月的旧致；而我心头的那抹烟霞,渐远渐逝,止沦为天边飘渺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