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安

　　作者简介
　　马永安,供职于潍坊医学院人文艺术教育中心,作家、策划人、编导。著有长篇小说《杂碎》《画都》等,策划的大型晚会及创作的歌词、短剧等文艺作品多次获得全国及省市级奖励。
　　以前总标榜自己爱读书,现在似乎只能说更爱买书屯书了。因为网上购书既方便又便宜,所以一箱一箱的快递便源源不断地往家送,书房里装修时特制的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摆了里外两层,对面的墙又满满当当地排了三个竹制书架,卧室里唯一空着的墙面也被书架占满,然后就是床头柜、床头甚至是床本身的半边、客厅里的书架、沙发背等等,书们已无处不在。每天看着它们虽仍旧心情愉悦,但读书的兴致未增反减,来不及读的书越积越多,不但不急,反而有了那种“虱多不咬,债多不愁”的从容淡定。
　　于是,就开始怀旧,矫情地回味那些求书难得、如饥似渴的日子。
　　在老家上小学时,村里有人家拆老屋,在所扔杂物之中见到一本无封面封底还从中间撕成两半的破书,拿回家去一页一页对着读,那上面的古体字连蒙带查,勉强弄懂了书中的那一个个古代神话传说。
　　1984年上高中,在第四期的《小说选刊》上读了张贤亮的小说《绿化树》的上半部分,像是食不果腹之人偶得一顿美食,又只能吃个半饱,反而更叫人饥饿难耐,因而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在焦灼的期盼之中。还记得那个周六,计算着新一期《小说选刊》上架的日子,兴冲冲地跑到学校附近的报刊亭,但被告知已经卖完,看来等着这本杂志的人不少,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紧迫感,急忙赶往下一个报刊亭……那个五月的下午,我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整个县城,终于在夜色将至濒临绝望的时候,在城边的一个报刊亭里买到了那一本《小说选刊》,赶回家连夜捧读。那种心情,与终于约到暗恋许久的女孩一样的欢欣鼓舞。
　　高三那年,从我姐的同学那里借到一本《北岛舒婷顾城诗选》,第一次读到朦胧诗,便被那些激荡人心的文字和丰富深邃的意境所感染,真可谓爱不释手。但那时这样的诗集在县城的书店里根本无法见到。于是,放下功课,连夜抄写,硬是在两天期限里将那一整本书的神奇诗句抄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清人袁枚在那篇著名的《黄生借书说》中有个著名论断“书非借不能读也”,多数人深以为然,但我似乎更加贪婪,每见到好书,偏偏就有一种占有欲,得手后不但能读,还可以反复读,算是对“非借不能读”观点的一个反证。
　　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书店里有一套莎士比亚全集,我清晰地记得定价24.5元,从入校时候便开始觊觎,四年间无数次用渴望的眼神抚摸乃至召唤它们,但因为囊中羞涩,到毕业也没舍得买它。毕业以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先买了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到现在书架上至少有三个不同版本的莎士比亚作品集。
　　如此看来,这些年的买书行为里,当带有一定的报复性消费的成分。屯书越来越多,读书的兴致却越来越小,这种反差倒是与袁枚的描述相符:“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所不同的是他“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我则归结为如饥似渴状态的丧失。
　　这反映了人的一种通病:难得时盼易得,易得便贪多得,多得后则不珍惜。且如袁枚所说“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
　　前几天,跟同事谈及学生的学习热情问题,她说小时候每当新语文课本发下来,先用挂历纸仔细地包个书皮,然后迫不及待去读那些课文,上大学时每有学术讲座都要提前占座人满为患,现在的学生已经没有了这样的热情。我说如今的孩子,时刻都被五花八门的信息包围填塞,它们有的假扮知识,有的貌似文学,有的好似娱乐,更多的就是各式各样无聊的信息,如滔滔江河汹涌澎湃,把你淹没并且灌满,哪还有什么好奇心求知欲的空间呢?
　　崇尚“民以食为天”的国人凡事都喜欢以吃来作比,“如饥似渴”便是典型例证,饥渴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儿,但人心里因它而产生期盼热望,也因它而拥有获得的满足喜悦,甚至如《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所说,饥不择食之时,将平日里的粗茶淡饭视为珍馐美味。现如今,物质已然极大丰富,各类山珍海味可以尽情享用,多数人都处在营养过剩的状态,即便是佳肴美馔也没啥吸引力,吃得索然寡味了。
　　这里面包含的辩证素朴但深邃,古人也早就有过诸如“宁缺毋滥”的警示,但同时又有“人心不足蛇吞象”之类的慨叹。我们常用的“满足”一词,也颇有意思,若物质度量上圆“满”则精神感受上就应该知“足”,如若贪心不足,那么,“月圆则亏,水满则溢”,超过限度,便“过犹不及”,甚至招致灾祸。因而,做人做事“谦受益,满招损”“持而盈之,不如其已”,都是至理。
　　我想,在物质过剩的时代,我们没必要也不可能回到匮乏的过去,但应当保持清醒,不被泛滥的贪欲支配,不被横流的物欲裹挟,话不说太满、事不做太绝、物不要太多,凡事有度,适可而止,甚至还需留下余地,才会有继续行动的空间。
　　至于我的藏书,少时想买就买的愿望已经满足,似乎应当停下购买的脚步,制定一个阅读计划,让自己每天都保持探索的乐趣和追逐目标的激情。
　　换一个角度,“满”便转变为“缺”,似乎有了渴望,也就产生一种新的动力。
　　有时候,渴望就是一种动力,有时候,渴望本身也是一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