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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邕书法作品。(资料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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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钟亮
写下这个题目,先要解释一下“李北海”。北海是郡名。唐玄宗天宝元年“更州为郡”,北海郡治所设在青州的东阳城(今青州王府社区),所辖境域包括并大于今天的潍坊市。“李北海”名叫李邕,字泰和,鄂州江夏(今武汉江夏区)人,天宝初年在北海郡做过太守(之前称刺史),时人遂以“李北海”称之。 说到这儿想起东汉末年有个“孔北海”,就是孔融,在我们潍坊这片土地上做过国相,这两个“北海”,还真是有些相似之处。两位都是当世的大名人,性格也都是刚直而不拘小节,后来都被诬陷冤死。李北海就死在他的任所青州。但是笔者以往对“孔北海”比较熟悉,对“李北海”却比较陌生,若不是因为一件珍贵文物,几乎“忽略了”连李白、杜甫都佩服的这位高才大儒。 这件珍贵文物是龙兴寺碑。龙兴寺碑又名大齐碑,曾由龙兴寺移至铎楼庙展陈,后移至文昌宫,“文革”中再移至偶园,现存青州市博物馆。碑高444厘米,宽160厘米,中题阳文篆书“司空公青州刺史临淮王像碑”,背阴刻“龙兴之寺”四个正书大字。对临淮王是何人我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龙兴之寺”的书写者,他就是书法史上鼎鼎有名的唐朝大家李邕!李邕善行书碑文,风格奇伟豪挺,朴实厚重,对后世苏轼、米芾、赵孟頫等都有影响。我不懂书法,也搞不清这四个大字以及这通碑背后的故事;只是通过它做为向导,了解到了这片土地上“风气”的变化。 我所谓“风气”之变,意思是:中国汉魏以降,佛教盛兴,至天宝年间,北海这块土地上的佛教已颇显恢弘之气,但研究经学的风气却已远不如伏湛、郑玄的时代了。不过我们不必因此而沮丧,因为随着李邕这个大文人的到来,“诗圣”杜甫和“诗仙”李白也寻踪而至,难道这不是我们“北海”乃至齐鲁的文学之幸吗? 说到李邕,出身江夏大族李氏,父亲李善学识渊博,人称“书箱”,做过文选学士。李邕博学多才,能文善书,记忆力尤其惊人。据《新唐书·李邕传》,李邕二十岁那年拜见“特进”(注:文散官正二品)李峤,说:“我读书未尽,希望能见见秘书省里的秘书”。李邕一再请求,李峤只好答应。不久李邕向李峤告辞。李峤试问他秘书中一些很深奥偏僻的内容,李邕竟辩论得头头是道。李峤不禁惊叹道:“你日后必是名家!”之后李峤联合监察御史张廷珪,以“文高气方直,才任谏诤”荐举李邕,授官左拾遗。有一天,御史中丞宋瞡揭发张宗昌等谋反事,武后不应,李邕立在阶下大声喊:“瞡所陈述的是社稷大事,陛下应该听从!”武后的脸色瞬间缓和了,接着批准了宋瞡的奏请。事后有人告诫李邕:“你职位卑微,一旦触怒圣上,会有不测之祸的。”但李邕回答:“若不如此,我李邕的名字也不会传闻出去……” 李邕以重义爱士而为天下文人崇拜。史料记载:玄宗开元七年至九年,李邕在渝州(今重庆)任刺史期间,有一天李白慕名来谒,其“放言高论,纵谈王霸”,而令李邕不悦,表现出轻慢的态度。李白自尊心受伤,极其不满,临别时奋笔写下了《上李邕》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宣父(指孔子)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直言不讳地告诉李邕:我就是大鹏,将来能激起沧海波澜。连孔夫子都知道“后生可畏呢”,你怎么可以轻慢少年呢?……李邕读了李白的临别诗之后,深为自己的倨傲而后悔,尔后他和李白也成为了朋友。 后来李白被玄宗召入朝中,供职于翰林院,但很快因酒后让高力士脱靴而激怒了圣颜,旋被逐出京城,从此开始浪迹江湖。李邕呢,在官场上则更是不幸。就说开元十三年(公元725)那件事吧。那年唐玄宗泰山封禅回归长安,銮驾路过汴州时,李邕从陈州任上过来见驾,献上几篇辞赋,深得玄宗赏赞。李邕就有点飘飘然,竟自我吹嘘说,凭自己的才华“当居相位”。此后不久,他又被人告发“挪用公款”(真相是:李邕喜交朋友,其俸禄及为人作碑颂之类的“润笔”常不敷酒宴之资,故有时暂用公帑)。于是下狱,论罪当死。危难时刻,多亏一个叫孔璋的人上书皇帝为之求情。此人与李邕素昧平生,但甘愿代其赴死。奏书感动了玄宗,遂免去死罪,贬为钦州遵化县尉。而孔璋则被流配岭西(今广东),死在遥远的异乡。 李邕于开元二十三年(735)被起用为括州刺史。后历任淄、滑二州刺史。李邕长期被权贵排斥在外,与京都士大夫极少交往。有一次因公入朝,人们传说他眉眼长得奇特,有古人相貌,都好奇地围上去观看。那些年轻的读书人听到李邕来京的消息,纷纷前往拜谒,居然连门巷都给塞满了。 李邕一生坎坎坷坷,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妻子温氏说过这样一段话:“邕嫉恶如仇,不被众人所容,邪佞恨他,儒者也侧目而视。邕接连任外官,无人诋毁;偶遇天意回朝,罪过旋踵而生。正如谚语所说,‘士人无论贤与不肖,入朝即遭人嫉恨’……”由于别人的妒忌进谗,也或许是一种宿命,李邕再次被外派,出任北海太守。而他在北海期间——应该是天宝四年(745)吧,恰好中国诗坛上的两位巨星杜甫和李白同游齐鲁。李白写过一首《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使我们知道他二人游览了石门山和徂徕山。杜甫则有一首《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记述了他在济南与李邕欢聚的情景: 东藩驻皂盖,北渚凌清荷。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 蕴真愜所欲,落日将如何?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 那年杜甫33岁,而李邕69岁,两人是忘年之交。诗中“东藩”指的是李邕,“皂盖”指的是太守乘坐的车辆。诗的前两句说明李邕来自东面的北海,而杜甫则是从北面经过有荷花的水渚赶过来会见。“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二句对仗甚工,颂扬得当,后来成为名联,挂在了大明湖历下亭上。 那么杜甫与李邕在济南的聚会是谁促成的呢?笔者在翻检李邕的诗作时,发现了一首《登历下古城员外孙新亭》。这个“孙新亭”未必就是历下亭,但李邕的诗却应该就是此次济南之行所写的,名叫孙新的员外郎或许就是宴会的主人。诗曰:“吾宗固神秀,体物写谋长。形制开古迹,曾冰延乐方。太山(泰山)雄地理,巨壑眇云庄。高兴汩烦促,永坏清典常。含弘知四大,出入见三光。负郭喜粳稻,安时歌吉祥。”从诗中“吾宗固神秀”“太山(泰山)雄地理”等句来看,似乎与杜甫的《望岳》句“造化钟神秀”“岱宗夫如何”有所呼应吧? 这次齐州之会自然是李邕北海任中的一件重要文事,但遗憾的是时在山东的李白没有参加,原因尚不清楚。不过李白是见过李邕的,这点我们可以从他的《东海有勇妇》中得到答案。这是一首很长的乐府诗,歌颂了一位勇敢的妇女为夫报仇的事,其中有:“北海李使君(即太守李邕),飞章奏天庭,舍罪惊风俗,流芳播沧瀛。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光荣”——李邕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下旨免罪,从此这位勇妇的名字流芳千古。 根据李白、杜甫的性格,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齐鲁,又碰上李邕这么一位气味相投的官员长者,怎能不到北海郡玩一玩呢?我想一定会的。他们也许游览了云门山、驼山,甚至再往东,看看潍水两岸的风景。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或者有证据而我们暂时还没见到。我们唯一能断定的是,天宝四年,这应该是李邕相对美好的一段时光,他与杜甫、李白的会见也是文坛上的一桩佳话。然后大概过了一年多,李邕的厄运又来了。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大致是:奸相李林甫数兴大狱,任用酷吏陷害政敌。左骁尉兵曹柳绩与李邕的岳父杜有邻不睦,诬蔑其“交构东宫”,审讯中查出李邕曾送给柳绩一匹马,便以“厚相赂遗”受到牵连;又因李邕与淄川太守裴敦复向有私交,裴曾荐李邕于北海,也便受到牵连。诏令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音柿)驰往山东,“就郡杖杀之”(据《新唐书》)。时天宝六年,邕70岁。 得知李邕、裴敦复被活活杖死的消息,李白愤怒至极,也更看透了官场的险恶与恐怖。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中痛苦疾呼:“……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即裴敦复),土坟三尺蒿棘居。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杜甫则更是悲痛欲绝,难以名状。我们知道他有一组很著名的悼亡诗,总题为《八哀诗》,其中《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就是伤悼李邕的。诗很长,共86句:“长啸宇宙间,高才日陵替(衰落)。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柢。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岩锐。情穷造化理,学贯天人际……”这首诗概括了李邕在政坛和文坛上的光辉一生,对这位在文坛独步了四十年的像仙鹤似的伟人给与极高的评价;杜甫最后怆痛地想象着,李邕的鲜血洒在了青州的岗坡,那野草已经掩没了他在汶水之北的坟冢…… “李北海”离开这个世界已有1270多年了。他的坟冢还在吗?英灵究竟在哪里呢?史籍没有明确记载。今天的史学家也都莫衷一是。但好在青州博物馆还有李邕的“碑版”,这是多么珍贵的遗产啊!笔者写这篇小文时,青州文史学者冯蜂鸣君发来“微信”称:赵明诚《金石录》云“右唐淄州开元寺碑跋:右唐淄州开元寺碑,李邕撰并书。碑初建于本寺,后人移置郡廨屋下。余为是州,迁于便坐,用木为栏循,以护之云。”想不到赵明诚与李邕这件“碑版”还有瓜葛!那它的内涵就更加丰富了。就让我们把这石碑当作“李北海”的英灵来祭奠吧。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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