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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昕
龙年春节前,父亲自鲁西北的一个电话,令我内心五味杂陈。当兵二十年,64岁的父亲头回开口向我要钱。想想自己年底忙着工作照顾小家,竟忽略了老家父母的境况,平日里要强的父亲,这时在电话里透着局促和不安,这让我挨着电话听筒的鼻子猛地一酸。 好久都想描述一下普通的父亲,却又难觅情感的突破。父亲当过五年兵,入伍前差点没去成。在部队表现好提前入党当班长,但因外出执行任务生病住院错过了提干。返乡后,凭借当时不多的高中学历,在小学校长的两次登门邀请下,父亲走上了村里的小学讲台。是照料好庄稼地还是认真教好书,父亲往往倾情后者。这让我们家自他教书后庄稼收成都在全村的末位徘徊。 记忆里,经常是别人临近收工,父亲才放下教鞭扛起工具急匆匆往地里赶。因为整日都有课,只能利用学生午休时间给棉花打药。炎炎烈日下,父亲背着喷雾器戴着草帽,汗透的白衬衣紧贴身上,浑身味道刺鼻。迷迷糊糊午睡的我不情愿地被他催醒上学。记忆中,父亲从没有因中午干活耽误教书,上课前保准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拿粉笔的手上散发着香皂味。 虽然待慢了庄稼,每年粮食收成不如村里人。可父亲也有让乡亲敬佩的地方,就是有文化会写稿。作为县里的通讯员,他时常把村里的故事变成铅字。有父亲在的时候地头是热闹的,大家休息时会围着父亲支楞着脖子有滋有味地抽着旱烟听他讲历史人物与趣闻轶事,随着哈哈一阵笑声又各自埋头忙碌起来。 那会时不时会收到邮递员送来的数额不等的浅绿色稿费单,这等于让嘴馋的我又有了打牙祭的幸福。父亲会从邮局取出稿费径直走向街头的卤肉摊,而后蹲在旁边眯缝着眼满意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 令父亲欣慰的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每年都在地区级的单科竞赛中拿奖,所带过的七届小学毕业班在全县的年级平均成绩没有掉过前三名。父亲深夜批改作业是我半夜醒来看到的一幅固定的剪影。趁着昏黄的煤油灯,酷热时搭条湿毛巾,寒冬披着退伍带回的军大衣,每次都是毫不含糊地用红墨水楷体字仔细批注。 十多年学校地里两头跑,过度劳累的父亲不到四十岁那年头发就白了一半。去年春节察觉到父亲头上全白了。当他摘下帽子那一刻,我却快速移开视线不忍仔细去看。 随着我升入初中,父亲也调入乡中学带初三毕业班。那年,哥哥以优异成绩被省城一所大学录取。还是那一年,一向健康的爷爷突发脑溢血意外去世。原先有爷爷的退休工资,加上父亲当民办老师的微薄收入,家境还过得去。这样,多病的奶奶的医药费,加上哥哥每年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负担全都压在父亲肩上。 最终父亲在乡政府战友帮助下,在乡镇街道上开了家副食零售商店,开张时所有的商品都是通过亲戚朋友介绍从县城赊来的。起初进城提货是雇用本家三爷的骡车拉货,可倔强脾气的三爷去了两次就叫不动了。原因是父亲为不耽误教书,把几回能提的货物合在一块,老人家嫌货太重心疼自己的牲口。为省运费,有时只能靠他自己骑自行车进城提货,往返五十里的路程上洒满父亲的汗水。 “爸的生日是哪天?”去年父亲节那天妻子问我,我支吾了半天竟没答上来。而想想自己每年生日前后,都能收到父母亲的电话或来信,那数不清的不厌其烦的嘱咐。在我当兵的近二十年中,在自己成长的每个阶段,父亲给我写过数不清的信,这些信件如同灯塔指引我破浪前行,无论走到哪个岗位,一直记着那些鼓励和提醒。 虽然父亲每月的退休工资足以应付奶奶父亲母亲三人的生活,可毕竟半年前父母取出了全部积蓄应了我买房的急。而父母的生活我也是习惯了哥哥一直的操心照顾。过年得知,父亲缺钱主要是退休后承担起了老家范氏家谱修续,招待四面八方一批批合谱的族人的花费由父亲他们几人分摊。在家里,父亲面对面像朋友一样跟我讲,续家谱意义重大不能计较个人得失,迫不得已才向你张口。虽然父亲这般解释,可每当回想起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我的内心就会泛起阵阵愧疚和不安。 这些年,忙于部队的工作回家很少,立了很多军功,老家客厅贴满了我的七幅立功喜报。攒下了功绩,却没法挽留父母老去,内心愧欠不能陪在他们身边尽孝。尽管心里清楚寄钱代替不了孝顺,可这样毕竟能让父母生活得好一点,也是不愿再接听到电话里那种颤微微的让我不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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