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宝华

　　近来到下面去的较多一点,又因为修路的原因,难免要走一些偏僻的路,弯弯曲曲的,不远一段就会出现一座或秃而灰,或绿而盈的山,红砖粉瓦的小院坐落其中。偶尔能远远地看到一位老哥在山脚下的自留田里侍弄,车子疾驰而过,一会就剩一个点,一个符号。
　　我说,有二亩地真是好啊!
　　老冯说,愁死了,想当年就是种地太苦,才苦而累就拼地考学出来。不过,现在倒真想有自己的二亩菜园。
　　是的。老冯的话一下子把我拽回到多年以前。
　　半夜醒来,不见了父亲母亲,穿上衣服,发现门已被锁,只好打开后窗,跳将出来,黑咕隆咚地找。在狗吠声里走出村头,远远地看到一点光,是灯罩下煤油灯的亮。父亲母亲已在劳作,地里整整齐齐,高低不一地摆着切好的地瓜片。父亲用切地瓜机把筐里的地瓜切成片片,母亲来来回回地把切好的地瓜片摆放在刚出完地瓜又翻找了好几遍的松软的土地上。等远处鸡叫三遍的时候,一起收拾好家伙什回家。
　　天气晴好,母亲说,走,掰烟叉去。
　　满坡的烟苗正茁壮成长,肥而大的烟叶搡着胳膊,挽起袖子,一人一趟,开掰!一会,就满手的污渍,油油地,洗也洗不净!
　　再隔一段时间,母亲说,走,掰烟叶去。
　　推着木制手推车,跟在母亲身后,踩压着小径,十分地小心,来到自家的烟地,从最大的烟叶开始,一抱抱地摞叠在推车上,不仅是手,还有身上,沾满了烟叶上的油腻腻的渍。满满一车了,用绳子捆好,套上袢,最难的是从软地里推出来,前面有人拉,后面使劲地拱,终于出来了,说声“慢点”,说声“好的,你回去吧!”,田间的小路窄得很,车上高烟叶又障眼,总是小心翼翼地寻着路,左右扭扭地掌控着平衡,最最担心车子会倒掉,被一地掰烟叶的人笑。
　　终于掰完了。母亲早已把烟杆子准备好,还特意买了新的烟绳,以备不时之需。好吧,找个小板凳,坐下,老老实实地系烟。难度系数不大,择三五烟叶,用顺杆而下的烟绳打个简单的结,放置左边,再择三五烟叶,打个结,放置右边。系完一烟杆,拿起,顺墙小心放好,一会,零散的烟叶全都老实地系服在一根根烟杆之上。
　　青烟叶已在等待火烤的命运。
　　出烟总在天不亮的时刻,或等在天黑的时分。
　　把烟挨家从烤棚里递出。排放在各自的领域。
　　好吧,再取一小板凳,解烟!黄黄的烟叶有着刺鼻的异香。一院的人个个兴奋。摸着黑边解边分等次,一院的静,一院的悉悉索索之声。解完后,再相互交流,相互总结经验。谁谁家的烟叶,如何如何,然后相约某某时间到镇烟叶站卖烟叶,每个人的话语里透出的都是收获的喜悦。
　　割麦、打麦、晒麦、看场；点玉米种子、拣玉米苗、锄草、掰玉米、扒玉米裤子和粒子、刨玉米茬子、翻地；播种小麦；一担担地挑水,栽地瓜秧苗,翻地瓜蔓……
　　在母亲叫着去做每一项农活的时候,心中都是极不情愿,总在想:什么时候才可以不下地干活了?因为的确有点累。但现在回过头去,却发现,美好的记忆远远多过曾经的劳苦,竟很高兴自己曾在地里挣过生活,一滴汗水一滴汗水吧唧吧唧摔在黄土地里踏踏实实地挣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