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冲

　　终于到家了,从长途车上下来,我的心一下子放松了很多。
　　最近一段时间工作上颇不如意,单位里不断的变动、意外,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弄得我身心疲惫,心境一直乱糟糟的,回家只是为了找一个避风港,让一直悬着的心享受一下短暂的宁静。
　　父母意外地不在家,大门紧锁,这种情况印象中是很少发生的。从我小时候的印象中,父亲一般都呆在自己的画室里,母亲除了做家务很多时候就在家里陪他,两个人很少一起出门。难道出了什么事?我刚刚放下的心不禁又有点颤巍巍地。
　　家里一切还是老样子,画案上的砚台是盖着的,毛笔都规矩地挂在笔架上,炉灶也是冷的,看来父母是有计划的外出,而且一早就走了。究竟有什么事让父母一早就出门而且到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呢?正当我疑惑不解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我眼前一阵恍惚,如果不是开门之前就听到的熟悉地说话声实在不容怀疑的话,我真的不敢确定进来的两个人是不是我的父母。两个人全都身着合体的白色运动休闲装,与他们以前从不离身的“老三件”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父亲头戴小圆帽,母亲手里则拎着一个略显“洋气”的手提袋。两个人说说笑笑,就差牵上手或者挎着胳膊了,简直如同一对新婚燕尔,根本就不像是已经结婚近30年的老夫妻。
　　见到我在家,父母也意外愣了一下,随后,我看到母亲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绯红。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什么日子,不是什么日子我们就不许出去玩玩?”母亲笑骂一句,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随后父亲告诉我,县文化局组织文化联谊会,请县里文化和文艺方面的朋友到一起联欢,各展才艺,父母是刚刚从那儿回来。
　　这让我更迷惑了,印象中从我小时候起,这种聚会父亲是从来不参加的。每次有人来请都被他回绝,即使被磨的没办法去了,也是一个人硬着头皮,背后还说,和这些人聚会没意思,浪费时间,又说,县里这些人搞这种活动名誉上是活跃文化生活,实际上很多人就是想趁机占便宜。确实,类似父亲这种人,去参加这种活动不留下几笔“墨宝”是无法脱身的。而留下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被一些“近水楼台”的人拿走了。
　　究竟是什么让父亲居然“转性”去参加这种活动,而且还是“携夫人”出场?另外父母之间进门时的那种奇妙的感觉也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我在家里住了3天,3天的时间里我在父母之间明察暗访、旁敲侧击,却硬是没有弄清楚个中缘由。坐在回市里的车上我的脑子仍然停留在这个问题上。车子启动的当口,突然一个词汇在我的脑子里蹦了出来——“浪漫”。对,就是浪漫。几天来,我一直在思索着父母之间新出现的那种朦胧奇妙的东西,希望能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来形容。现在,这个词却突然自己跳了出来。紧接着,一股愧疚的情绪仿佛海绵吸水一样慢慢地把我的心填满。
　　曾几何时,我偷偷算过一笔账。从出生到自立,我花去父母的积蓄一共价值几何,连本带利折合人民币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并且曾经天真地想过,有朝一日有了收入一定加倍奉还他们。可是现在,在这个即将离乡的长途车上,我突然发现我的心在颤抖。我胆怯了,这笔账不敢再算下去。因为除了金钱之外,我至少还欠了他们整整半生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