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生

　　我本以为恩师殷宝忠过“9”是没问题的。可怎么也没想到他老人家说走就走了,89岁尽管已是高龄,但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每当我看到照片上恩师那慈祥亲切的笑容,就不禁潸然泪下……
　　上世纪70年代,我还是昌潍地区京剧班的一名学生,专攻老生,毕业后分配到昌潍地区京剧团。当时恩师是山东京剧团的副团长,又是著名的京剧谭派传人,对他老人家,我有的只是敬仰,却不敢奢望能拜他为师学艺。然而,剧团的领导还是帮我实现了这个梦想,经推荐介绍,恩师觉得我这棵苗子还有可造之处,居然同意收我为徒。这让我喜出望外。1980年6月,在济南举行了拜师仪式后,我便跟恩师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学艺生涯。
　　刚拜师不久,恩师因为身体原因要到威海疗养院疗养三个月。当时我很着急,认为三个月恐怕无法跟恩师学戏了。谁知他老人家却通知我准备好行囊跟他去威海,说吃住等都已为我安排好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舞台虽已放开,但我们这些青年演员对传统古装戏还很陌生,当时我的最大心愿就是抓紧掌握传统戏的唱腔、韵白、厚底、大靠、水袖等技巧,从而能够在京剧舞台上尽快成长起来。在威海,恩师每天上午做理疗,下午就让我去他的住处说戏。因为我是潍坊人,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为解决唱段中吐字的准确性,恩师常常为一个字就让我反复练上十几天。在纠正吐字发音的同时,恩师还反复讲每个字发声的位置和用气的要领。当时因为有急于求成的想法,心中曾埋怨恩师教戏的进度太慢了。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耐心地对我说,万丈高楼始于基础,基础打不牢,唱法不对头,就是会一百出戏也唱不好。唱法准确了,十三道辙的发声掌握了,戏也就学的快了。恩师还说,老生演员最怕唱法不准确,唱法不对会把嗓子唱坏,唱法对了,人到中老年也照常唱,嗓子不会塌中(塌中是指演员五十岁以后嗓子会出现高腔上不去的情况)。现在我已是五十七岁的人了,才终于明白了恩师的良苦用心,而且也通过实践验证了这个唱法的正确性。如今我参加演出,仍然坚持唱F调,一出大戏下来嗓子不觉得疲劳。
　　让我尤为感动的是,我担任潍坊市京剧团团长后,恩师仍不忘从业务建设上给予关心,把自己担任省京副院长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他说,抓好一个院团,最重要的是既要出人,又要出戏。在恩师的鼓励下,我上任的头一年就排演了大型古装戏《摘星楼》、《汉宫惊魂》、《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和新编历史戏《康熙出政》等剧目。之后,恩师又多次建议我们在生产剧目方面坚持三并举,做到既有传统戏、新编历史戏,又要多创作排演一些有时代气息、观众喜闻乐见的现代戏。他还几次对我谈他们创作上演《奇袭白虎团》的体会,鼓励我们在这方面多探索、多实践。在恩师的支持鼓励下,我们先后投资创作排演了大型现代京剧《回春曲》、《陈少敏》、《生命的台阶》、《盛宏缘》和新编历史戏《新编武家坡》、《驼山寺》等,这些新创剧目在全国和全省的比赛中多次获得优秀剧目奖和精品工程奖。
　　拜恩师为师,我不但从他身上学到了演戏的许多宝贵技艺,还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大写的“人”。凡是认识恩师的人,都说他身上没有旧艺人的习气,有的就是诚实、善良和通达,有的就是关心他人胜过关心自己,有的就是不求索取只为奉献。在这方面,我感同身受。恩师收我这个徒弟,为我付出那么多心血,后来又教过我二十多出戏,但从未收过我一分钱,也不要我买东西。有一段时间,因为剧团要改革,工资一时发不下来,恩师听说后,几次打电话问我,生活有没有困难,需要钱就开口。对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老人家为我们团排了《新编武家坡》,按规定应付给他劳务费,但他婉拒了,说剧团很不宽裕,这些钱应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恩师对我是这样,对身边的人,他仍然是这样。有一位老艺人在“文革”中受到冲击,没有了收入,恩师知道后,每个月都给他寄生活费,直到老人恢复了工作。还有一位老艺人,因为生活困难,冬天交不上取暖费,恩师听说后,即刻就为他代交了。我有一位师兄身体不好,恩师逢年过节都去看望他,临走总要放下点钱。就是去年春节,恩师身体不好,不能出门了,仍然让他的子女带上钱代表他去看望我师兄。恩师病危的时候,还没忘记叮嘱子女,他走之后,不能收受任何人送来的祭资。他的子女确实也这样做了,让前去祭奠的人唏嘘不已。
　　我常常想,恩师能有这样的胸怀,能有这样的高风亮节,除了他固有的品德之外,恐怕与他在朝鲜战场上经受了血与火的百般考验有关。从这一点上说,恩师既是演艺界的一位名人,又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战士!恩师的高风亮节和品德,真的是我一生中的宝贵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