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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山冈
秋风一天天转凉了。 黄叶纷飞,霜白如脂。正是水瘦山寒的季节,我看着碧痕一洗的长空上,几只鸿雁排成“一”字疏行,寂寞地飞过。那排木椅边,几天前还在袅袅拂动的柳枝此刻静止无言,像在隐藏着秋天的什么秘密。银杏树叶在薄凉里晾晒成一把把明黄色的小团扇。悬铃木是秋天的诗人,有风也摇曳,无风自婆娑。 一年四季,我对秋天的感触最复杂。有人赞它丰沃,有人嫌它萧瑟。秋天其实是最难描摹的。春天阅尽了嫩黄的芽,嫣红的花,像一把笛子的清音,暖暖懒懒的意味里有着一股意犹未尽的不足;明媚丰腴的夏天,正是一首唢呐,热热闹闹熙熙攘攘,任谁也静不下来;冬天是最落寞的写意了,呜呜咽咽的洞箫之声,是冬日里最恰合的注脚。秋天就站在这些画幅的边边框儿上。它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像极了乐器中的扬琴,铮铮淙淙一阵轻弹,一点两点月光,一朵两朵茱萸,那丝诗意便连绵不断,扯来了明月,扯出了中秋,跟着扯出了九九那个重阳节。冲天香透菊花阵,满城尽带黄金甲,是的,遍地黄花,这是秋天最旖旎最巍峨的诗篇! 说到菊花,心头凛然。清冷的风声里,淡漠的霜迹里,在秋菊千朵万朵压枝低的大丛小盏中,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沿袭千古的传承。这就让人不由地想起那个南山下的五柳陶潜来了。持镰荷锄,开荒种豆。南山勾勒远,桃花满树芳。良田美池,桑竹成林,桃花源的美景不知道羡煞了几世几代人,却没有人愿意知晓陶渊明那些年躬耕田亩的困窘艰辛,义熙二年,五十二岁的陶渊明在贫寒交迫中病逝。归去来兮阿,归去来兮!我想当日必定风声如杀,霜冷如冰,陶宅茅舍房前屋后,竹编篱笆旁,野草石径斜,菊花如斯人,独立凌高风。在旁花零落的寂寥里,只此花枝还黄白如洗。还好,还好!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五柳先生,陪你长眠的还有花色一新的东篱菊花! 原来姹紫嫣红都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似水流年?野百合无人欣赏,也自有花落花开的春天。狗尾草花儿任是盘小如丁,也会在时令里露出美丽的脸。菊花,独自在秋风里一花一咏,一朵一诗。它不贪,山头地脚,坑坑坎坎,菜畦水边,只要给一丁点地盘,它便泼泼辣辣、繁繁茂茂地长起来;它不争,春天的姹紫嫣红里,它只是一丛不起眼的浓绿,秋气渐寒之时,才见它吐蕊展颜,绽放妖娆;它不伤,秋日里万花落尽,肃杀干冷,遍地霜痕,它依旧黄白紫红,百态千姿,是在张扬着一种生命的美丽,还是在秉持着一种不朽的坚守?风吹来,霜袭来,它愈冷愈艳,它愈磨愈坚。等到花期既过,落瓣纷纷。即使凋萎,也不尽是黯然,因为零落的菊花,那也是枯山瘦水中的一羽绝唱。 人花一理。人之百态,恰如花语。你可以登高迎风,摇曳成如火木棉、芳馨桂花;你可以趋势俯体,明艳如国色天香、临水芙蕖;你可以单开独行,幽怨似深谷幽兰、雪里红梅。毛竹正直不阿,易受风雨的璀璨;青松傲然四季,忍受着冷热的煎熬。既然秋菊淡泊冷傲,又何妨在寒风冷霜里瘦成一种别致风景?掇白惹黄、绿肥红沃,固然是一种人生的火热;深婉香冷、瘦骨伶仃,也不失为一种难能的风景。秋菊,秋菊,淡然无声,却似能醍醐灌顶! 秋来好看菊,一花一峥嵘。高节何妨瘦,迎风放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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