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万盛

　　每到岁末,遵照母亲的嘱托,我总是把封存了一年的圣诞树找出来,洗刷干净,挂上一串串彩色的小灯和各种各样的小玩具,装饰得煞是漂亮。当平安夜降临,我的母亲摁下开关,顿时,圣诞树彩灯闪烁,摇曳多姿。此时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刻。
　　又是临近圣诞节的日子,大街的许多店铺把圣诞树摆设在人们瞩目的地方。每当此时,眼泪便立时迷蒙了我的双眼,朦胧中,我似乎看见母亲又在擦拭那棵年年摆设的圣诞树!我记得,大约一年前,窗外树上的秋叶还没落尽,母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催我,把圣诞树摆在客厅,当时,我的父亲已病重住院,母亲不能前往,只见她几乎整日念念有词,祈祷着我的父亲康复。母亲颤巍巍地把一些小玩意挂到圣诞树上,从那时起,母亲很少与人说话,经常站立在圣诞树旁,念叨着父亲早日康复之类的话。如今,迷蒙的天空又飘舞着颗粒样的小雪,人们似乎又听到了圣诞老人的脚步。然而,我的父母却与我长辞,去了天国那个别样的世界。
　　我的母亲是她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上过学的女性,据说,当日本人占领我们家乡时,母亲曾投奔一位做牧师的亲戚,躲避到英美控制的乐道院,并在乐道院读了两年书。以后的岁月,由于家境贫寒,母亲也就只好同大多数中国妇女一样,专司家务。我母亲生过六个孩子,由于饥饿和战乱,先后夭折两个。解放后,时至中年的母亲参加了工作,她除了养育我们,伺候爸爸的起居,在工作中,她又收获了一片星空!母亲学会了唱歌,母亲开始读各种各样的书,母亲能说上一串的领导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职务,母亲的性格更开朗了,其视野更广阔了。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假设过,假如母亲早工作,假如母亲多上几年学,假如母亲不承担如此多的子女的养育,我的母亲会是怎样的结局呢?可以肯定的说,在与母亲同龄的成功女性中,我的母亲是应该在其中的。母亲把她的一生的才华和智慧都无私地献给了他的孩子和丈夫!我深深的明白,人总是要死的,更何况我的母亲已度过了人生的89个年头,令我悲痛不已和深感歉疚的,是我无法报答母亲的恩情。
　　母亲是天生劳累的命!她退休时,我们兄弟几人都已结婚成家,各自的生活也安定舒心。母亲本可以过上一段衣食无忧、清静散淡的赋闲生活,我未曾料到,母亲在未退休的时候,就已知道了我的两位弟媳即将生产的消息。母亲原本就在厂办幼儿园工作,那时,她与同事经常调侃,“我从厂幼儿园退休,家里的幼儿园就该开张了!”果然,母亲未曾擦干工作时的汗渍,又开始忙碌照顾弟媳的月子。紧接着,弟媳产假期满,匆匆上班去了,母亲也就开始了全天候的养育第三代的艰苦行程。
　　时光荏苒。当今,母亲的第三代都大多成家,未成家的,也大学毕业后工作几年了。此时,母亲的家庭幼儿园歇业了,但母亲却一天天地衰老,母亲的住处也一天天地显得冷清。大多时间,家里只有父母亲,二老相互守望,朝夕厮磨,整日重复那张家长、李家短的陈年旧事。
　　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雨雪特别的大,楼房、街道、树木都被大雪覆盖。我已经几天没到父母家探望了,一天的早上,母亲打来电话,她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和你爸爸在家里很冷!”以后的话,我就听不清了,可能母亲在哽咽,也可能母亲是生病了!我急匆匆地跑到大街上,挥动着我的围巾,大声地招呼着出租车。当车临近父母家时,我只见结满霜花的窗棂间,印着两张熟悉的脸,他们在翘首以望,盼着我的到来。当我走进屋中,二老的眼泪已不约而同地流下来。就这样,我把父母接到了我家。从此,在我的生命里,时常会响着父母的声音,处处印记着父母的踪迹。母亲说,我家的暖气烧得热。我觉得,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永远是孩子,我感到年轻,我觉得做事有依靠,我感到浑身涌动着永不枯竭的活力!
　　今年入冬,母亲不慎摔伤,不得不卧床休养。每逢我探视母亲,她总是显得乐观、豁达,并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她要活到二百岁!此时,父亲由于血栓阻塞,生命垂危,已住院治疗,关于父亲的病情一直瞒着母亲。就在父亲去世前的几天,母亲忽然提出要与父亲同行,并一定要见我父亲。就这样,母亲也住进了医院。当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院方,医院在病房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将我的父母调到了一个病房。我的父母共同生活近七十年,之间也有摩擦,甚至争吵,但他们之间的思念和挂牵,子女们是估计不足的。当我将两张病床尽量靠近,父亲和母亲都不约而同地翻动了身子,久久地相对而望,二老浑浊的眼窝里似乎涌动着泪水,忽然,父亲将手臂吃力地举在胸前,不知要表达何种意思。良久,父亲含糊地迸出一句话,“咱都九十岁了!“然后无力地落下手臂,母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会意地点了一下头。我清楚地看到,两人的眼睛发亮,但眼泪终究没流下来。我想,父母的眼泪已流了九十年,至今已流尽了,或者说,父母为儿女耗尽了心血与眼泪!当天,父亲去世,终年九十一岁。自此,母亲开始大面积心肌梗塞,昏迷不语。十天后,母亲一脸的从容,甚至皱纹都舒展开来,母亲也走了,终年八十九岁。
　　圣诞节快到了,天空阴云遮日,冷风裹夹着雪粒。我祈盼着,圣诞之夜,必定漫天飘舞着白玉兰般的雪花,因为父母生前都喜欢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