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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明宝
五六岁的一天,睡到半夜,我突然翻身坐起,嘴里恐惧地叫着“蛇、蛇”。这时,父亲把我揽进怀里说:“哪里有蛇,做噩梦了吧。”听到父亲的话语,感受着他的体温,像得到抚慰的小鸟一样,我又轻松地睡去。 自小父亲就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有父亲在身边,天地安然,岁月静好。 有句话说,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我不信,因为父亲话很少,语速也不快,但他却不是什么富贵之人,而是土路上一粒最普通的沙子。他皮肤黝黑,身体瘦削,顶风冒雨侍弄庄稼,赤日炎炎干着农活。 庄户孩子自然更早地亲近泥土,或者说根本没有离开泥土,在土里爬,在土里学步,在土里长大。那时,父母去地里干活,便带着小小的我,让我在地头的桑树下等他们。桑树树干歪斜,撑起一片硕大的阴凉。我坐在树荫下,独自玩耍,嘴里常常念念有词。偶尔抬起头,看着他们弯腰弓背的影子在大地上短短长长。我抱着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不住地喝水,喝够了就把水倒在地上,看蚂蚁游泳。父亲用毛巾擦着汗走过来,拿起水壶,摇摇,又用眼瞅瞅壶内,便朝我举起空水壶,做出要打下来的样子。我赶忙小蛇一样扭动着身子躲,父亲笑起来,舔舔干裂的嘴唇,放下水壶,又回到地里。 父亲常常这样,本来怒气冲冲的样子,忽然就扑哧笑了。 我被镇上的重点初中录取后,父亲很高兴。入学那天,父亲借了一辆自行车送我去学校。刚下过一场雨,乡间小路有些泥泞,路两边的小草清脆异常,庄稼地里绿油油的玉米望不到边。天闷热得很,父亲的汗衫一片片泛起白色的碱。经过一个深沟时,沟底三里长的小路早已变成了一条浊水横流的河。父亲停下车子,先趟着水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次,又转回来,弯下腰说:“来,我背你过去。”我觉得长大了,就扭捏着说自己走。父亲不允,坚决地说:“到我背上来。”我只好趴在父亲背上过河。他的背宽阔厚实,有一股汗酸的味道,我微微闭上眼,父亲双腿搅动水流的哗哗声清晰地传入耳鼓……那一刻,我竟有点恍惚,感觉自己正乘着一艘永远不沉的船在风浪里向前,向前。放下我,父亲又扛起自行车趟过河,他说:“借来的车子,更要替人家保管好,才能好借好还。” 日子无尽地流转,我在岁月的打磨里渐渐成人,父亲却在流光的磨洗中白了头发,添了皱纹,佝偻了身板。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止他对儿子的爱。是的,在父亲眼里儿子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他的呵护。 前几年,我在县城买了新房,搬家的时候,我想请搬家公司。父亲不同意,父亲说:“我有三轮摩托,多拉几趟不就得了,还能节省五百块钱的搬家费。”我说:“你年纪大了,开车我不放心。”父亲拉下脸来说:“刚买了房,紧手紧脚的,还不知道过日子!”我没办法,只好顺着他。搬家那天,天不亮,父亲就驾驶着三轮摩托载着母亲从几十里外的农村赶来,他和母亲一趟一趟帮我搬家具,两个老人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始终笑眯眯的。 搬完家,整理好一切,已是傍晚。父亲惦记着家里的鸡狗鹅鸭要喂,饭都没吃,就载着母亲走了…… 父亲驾车远去的时候,他背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看着二老的影子消失在灯光尽头,我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雾。 我是一个小小的顽童,在河边玩弄着美丽的石子。不远处一个农民正侍弄着青青的庄稼,他是我的父亲。他好像从没有看我一眼,但我始终走不出他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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