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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岗
现在的潍坊,也就是原来的老潍县,是一个富有商业传统的商埠,商人们历来儒商并重,守信重诺。 我伯祖父陈腾云先生,就是一个成功的潍县商人。据家中的长辈们讲,那时候的潍县,很多买卖家,做生意都采取赊账的方式。就是平常买东西,并不用金钱来往,而是到了每年的中秋、新年这样的重大节日之前,才按户收账。赊账的东西五花八门,赊欠的账目大小不等,但是很少发生“赖账”的情况,甚至有些小一点的买卖,都不用记账;只是凭记忆到年节才收账,也从来不会发生“赖账”的情况。 当然这种情况在后来渐行渐远,不再流行了。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比如“赊小鸡”,就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来潍县城“赊小鸡”的都是远乡的农民,他们远离城市中心,纯朴还在,古风犹存。依然用“赊”的方式,来销售他们的小鸡儿。 一般是在端午节前后,天气开始有点热了。喜欢养鸡的大嬷嬷开始嘀咕:赊小鸡的怎么还没来? 说着说着就来了。 “赊小鸡的”最明显的标志,是他们那两个奇大无比的箩筐和颤悠悠的扁担。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是一种特殊的舞蹈。 伯祖父说,这是为了走路省劲儿,他们挑着这样的箩筐,有时要走一百多里路呢。 大嬷嬷好像早有准备,给他们预备下了茶水,大叶子茶。走了远道的人把箩筐放好,一边擦汗,一边打开了箩筐的盖子。 箩筐里是一个充满着生机的世界。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生命,啾啾地叫着:白的、黄的、栗的……只有它们的嘴和爪子都是透明的黄色。 大嬷嬷有经验,也不着急,单个挑:个身大的,精神好的,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着像母鸡的。挑好了的小鸡,都放在盛干粮用的“大茅墩子”里边。 “看看,一共二十个。” “不用看,都是老主顾了。”老乡神定气闲地喝着茶,在小本子上稳稳当当地写下了四个“正”字。 这时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开始聚拢过来,也有挑小鸡的,也有看热闹的。 基本上都是赊,都是画“正”字。 就着这个功夫,赊小鸡的老乡把带着的干粮拿出来当午饭吃,有现成的茶水,大嬷嬷会拿出咸菜给他们佐餐…… 一切都进行得相当自然、顺利。饭吃饱了,“正”字画完了,老乡盖上箩筐,挑起扁担,悠悠地离开,转过街角,不见了。 再次见到赊小鸡的老乡,是在八月节的前夕。这回没有扁担,也没有箩筐,显得轻省多了。老乡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是端午节的时候写下的那些“正”字…… 大嬷嬷笑眯眯地迎着他: “来了……” “来了,大娘。” 双方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我寻思着这几天该来了。”大嬷嬷说。“头端午里拿的是二十个小鸡儿。我没想差吧?” “差不了,是二十个。” “今年什么价?” “不要谎(撒谎的“谎”),母的两毛,公的一毛二。” “今年挑得不好,眼花了。出了七个公鸡,十三个母鸡,还有两个叫黄鼠狼子拖了去了。” 大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从蓝大襟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仔细地打开,找好了钱,送到赊小鸡的手上。 “点点。” “甭点……” 老乡客气着让了让,但终究还是点了。 “大娘,一分钱也不差。” “这还能差?一分钱也是个账啊!” 老乡把钱收好的功夫,大嬷嬷说:“这里一共还有四家赊过你的小鸡:老韩家、老赵家、四儿他娘、掌鞋的老丁家……你都去了吗?” 老乡收好本子:“我这就去,都是老主顾,差不了的!”说着,就奔着后湾第三个门儿的老韩家去了…… 大嬷嬷扶着街门框,看着老乡的背影,补了一句: “要是不在家就先上我这儿拿钱,我给他们垫上……” “哎!差不了……”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六岁,还没有上学。从那时起,就牢牢地记住了,人与人之间应该怎样相处,相互信任。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赊小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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